她是一只鱼儿,东海里唯一幸存的一个生命。
三百年前整个东海经历的那场浩劫,成为她永久不灭的梦魇,她一直都在这痛苦中恐慌的煎熬着。
那一年所发生的一切,就像铬印铬在她心上一样,清晰又疼痛。
漫天都呼啸着狂风,在那黑色的风里面夹着尖锐的冰凌和血腥,火光冲天,燃烧在东海的海面上,那震天般撕裂的悲鸣和那一个个干涸倒下去的尸体,成为她最生动最悲惨的记忆。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天王不给她们东海任何解释的机会,就撒下天网,把她们全部关在玄冰炼狱,再用具有最强大魔力的天阴寒冰堵住牢门。她也无法忘记,当她们族人反抗的时候,天王是多么残忍的用最毒辣兵器刺穿她们族人的身体,让她们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的流失,直到干枯,然后灰飞烟灭,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不给她们。她更无法忘记,她的母亲为了救她,竟然用九千九百九十九支灵力穿心针刺穿自己的身体,承受着如同轮回般的痛苦,然后把灵力聚集,再传给她。而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母亲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融化,像春天的冰雪一样 ……
她知道,这一切就是犯下天规的代价。可她却不知道,在人间已经几十年都没有雨水了,眼看着生灵涂炭,树木枯竭,大地上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如同无法愈合的伤痕,为什么天王不给她们降一滴雨呢?那些日子她去过人间一次,看到遍地都是奄奄一息的尸体,由于饥渴,还有一些力气的人竟然用刀在那仅有一丝气息的尸体上划开一道伤口,然后把那干裂的嘴唇凑上去,一口一口的吸着 ……
她看到这些,心里的疼痛一点一点的蔓延,仿佛要把她撕裂一样难过。她在地上拾起一根干枯的树枝,眼泪瞬间滴下,滴在树枝上,而那干枯的树枝突然变得柔软而翠绿。
她回到东海请求她们的王,让她求天王允许她们给人间降一点雨。可是天王一次又一次都回绝了她们,不留任何余地。
最后,她们终于不忍再看到人间这种如同炼狱般的痛苦,她们没有争取到天王的同意,但她们却私自给人间降了一场雨,一场让人间恢复生命的雨,一场让自己走上不归路的雨。
她们知道,她们触犯了天规应该付出巨大的代价,可是她们没有想到,代价会是这么的巨大,要付出整个东海里全部的生命,但她们并没有后悔。一点都没有。
她每次梦到自己站在玄冰炼狱的门外,透过强大魔力的天阴寒冰看着她族人僵便的表情,自己却无能为力,都会让她痛不欲生。她每次梦到与天王撕杀时那阵天惨烈的悲鸣,和那一个个干涸而倒下的尸体都会泪流满面的挣扎着醒来,她抱着自己,眼泪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从她的眼角坠落,全部融尽蓝色的海水里。
她的声音和表情平淡的如同没有生命的东海的海面,像死掉了一样,她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父王、父王,你们知道吗?我真的很孤独。你们现在好吗?我真的好想你们。每当我在空荡的东海里游着的时候,多希望能看到你们啊!我想念曾经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想念过去那些与生无争的生活。可是我知道,我只能想念,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看到你们了,你们被关在玄冰炼狱里,我知道你们很痛苦,可是你们是否知道?我心里比你们更加难受,多少次因为太思念你们的时候多想直接去玄冰炼狱去看你们,哪怕让天王把我和你们一起关在玄冰炼狱里,我真的不怕。可是,我的生命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我们族人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生命不仅仅是我自己的,我无权用我的生命做任何赌注,我无权,我无权 ……
在每一个绝望的梦醒之后,她总是能看到从她母亲模糊的笑容里流露出的忧伤,她总是能听到母亲温柔而又亲切的声音,她说:我的孩子,你要坚强,这几百年的寂寞和苦难你一定要承受着,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放弃自己,因为我们的族人,我们整个东海的生命都等着你来救她们。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你耐心的等待,等待天地轮回的那一刻 ……
就是因为这一个她母亲给她的梦,让她在寂寞和思念的煎熬中进行着漫长的等待,她不知道这个等待的期限会是多长,一千年?一万年?还是更久……她有时甚至怀疑这是她母亲为了让她生存下来而留下的一个美丽的谎言,她觉得自己在苟且偷生的活着。
冬天是她最痛苦的,三百年的冬天几乎快要让她崩溃了,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那三百年前人间奄奄一息的尸体。因为东海里没有了生命,在冬天里,茫茫东海就会变成冰海,而她只能爬上岸边蜷曲着身体,独自承受着刺骨的寒风和碎裂般的寒冷。因为她是海里的生灵,需要海水的滋养,所以不能离开海岸找一处避风挡寒的地方。
但是,三百年后的冬天是她最幸福的,因为整个冬天她都可以躺在一个人温暖的怀里,静静的睡着,不必担心寒冷的风雪会将自己埋没.那个冬天,她在结冰的东海的岸边被风雪掩盖了,全身僵硬,只露出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只有一点点的呼吸和一点点的心跳证明她还活着。
而他就是在东海的边缘发现了她,在他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他泪流满面,然后把她温柔的抱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融化她僵硬的身体。他知道,她就是他苦苦寻找了三百年的人。整整让他思念和牵挂了三百年的人。